我的爱,我的杀人犯──《女孩们》
作者: 时间:2020-07-10

我的爱,我的杀人犯──《女孩们》

艾玛.克莱恩的《女孩们》着实令人惊歎。

属于世纪大案的「曼森家族杀人事件」,不知多少作家导演,或基于猎奇心态,或本于严肃思考,对此磨刀霍霍──然而,介入热门领域,并不会减轻创作的难度,相反地,它是严峻的试炼。小说能比纪实更有意义吗?虚构能比犯罪事件更值得阅读吗?《女孩们》无疑通过了重重考验,在众多出版品当中,站稳了「万夫莫敌」之姿──这本文学小说步伐轻盈,但也绝对沉着。

首先,会令人对克莱恩肃然起敬的,是她极度忠于创作的勇气──她没有受到为着名事件全面诠释的诱惑,众人最熟悉的「四大魔头」甚至不是小说的重心。女主角伊薇.博伊德当时十四岁,杀戮发生的现场,她要沾上边,都很勉强;小说开始不久,借住友人家中的她,听到闯入者的女孩人声──成年的她,这样想:「但是我不该感到心安──苏珊和其他人也是女孩,而这一点对谁都没有好处。」一句话,就点出小说的多重旨趣:伊薇再次「经历」了多年前的杀戮,只不过现在的她,却在「另一边」──

当下的伊薇,恰如死于曼森家族刀下的受害者,不同的是,她比任何人都深有警惕与感触──因为她,曾情深义重地,紧紧拉过「这一边」(闯入杀人者)要角,苏珊的手。

这些设定,在在展现了不凡的视角。故事绝不单纯,读者将受到诸多冲击──伊薇这个双重边缘人,手不染血,未可称为罪犯;却也因为曼森家族前成员的身份,而难以抬头挺胸──如此的「不重要性」[1],令人想到高达对「页缘」一事的说法。书页的四周都有称为页缘的空白区,高达认为它们十分关键,因为正是这些「页缘」保持了每张书页的秩序及其可读性。《女孩们》可说拥有强烈的「非正文」特性,它们是对页缘之事的聚焦,那些难被主线纳入的「边边」:伊薇偷钱维持「家族」开销、也附议放浪的性关係──声名大噪的杀人之事算不到她,「难逃其咎」的情绪一样未曾停止。没有一刻,伊薇以「完全的受害者」自视,这一点,虽略有违公道与常识──却是《女孩们》中,读来最揪心,也最令人动容处。

伊薇这个角色有如一根不起眼的脱线线头,克莱恩抽起它,源源不断地拉扯,最后,某怪物一般的社会事件,在我们眼中,越看,越似曾相识……。

十四岁的某种无知,与四十岁的某种理解力,同样有价值──唯有认知此事,我们才能认识人之为人。

作者在「年龄语言」上十分讲究,这是小说读起来,特具说服力的耀眼优点。伊薇为十九岁的苏珊着迷,苏珊的形象,除了客观特徵,我们不能忘了,那也是伊薇幻想与慾望的交织。苏珊气派非凡,「有如银闪闪的鲨鱼」──这是已知滥杀才会有的成年人修辞;「就是顺眼,连『美丽』二字都望尘莫及。」──这里滥杀还未发生,但此话也绝非只是「情人眼中出西施」;它是笨嘴拙舌的青春期,渴望以压倒性的造句强词夺理(其实有点可爱);它是自恋话术,所谓「人长得不怎幺样,但是她笑的时候让人不能拒绝。」[2]──不要小看这种句子,这是女人叛逆处,也是其生存的高压所在──在「不美,实更美」说法背后,是急欲夺回话语权的奋勇与苦涩。

《女孩们》的副标可以是:「苏珊,我的爱;苏珊,我的杀人犯」──不同于《咆哮山庄》,凯萨玲对弃儿希斯克里夫之爱中,背德很清醒,伊薇没有凯萨玲狡诈的英雄气质,凯萨玲会说出在梦中,不觉天堂是自己的家,对当时的基督教社会,其挑衅可想而知;在以身家性命为最低幸福的当今社会,《女孩们》清楚呈现,若非谋杀,伊薇对苏珊的倾慕,有如苏珊就是她的天堂──不挑衅吗?很挑衅。对象很错,感情很真──这固然有爱情小说的冲突元素,然而克莱恩着墨更深的,是对一则「十四岁童话」的重写。这则童话没有白马王子,但是如「流亡中的贵族」的「女孩们」,拯救了十四岁的平庸乏味。为时甚短,仍甜美如甘露──我们可以责备十四岁之人的「爱的饑渴」吗?回答前,让我们先想想,饑渴是什幺。

离婚并不一定会对子女造成伤害。然而,未成年人如被暴露在太多超过其年纪可以承受的变化中,确实会感到迷失。伊薇「被要或不被要」的焦虑,受到父母分离的激化,当父母都表现出为各自幸福打算的决心,多少加速了伊薇「向外发展」的动力。

如果暂且粗糙地将「曼森家族」视为违常,一般美国生活视为常态,我们会很惊讶地发现,两者竟多所叠合。女孩们从家庭出走,表面是「反对体制」,其实进入的是与体制「虽远实近」的所在:在两处,辅佐男人都是女人比较心安的抱负;就女人的性处境而言,生在社会,是无尽的被白嫖(性骚扰);加入「邪教」,则是多情的奉献。不乐之捐与乐捐,相似的是,女体都被当作「甜头」──包括女人自身也还未挣脱迷思。

因此,「曼森大家庭」与其他小家庭的穿梭描述,寄託了作者犀利的观察。当罗素(小说中曼森的化身)灌唱片之志受挫,「家庭」气氛为之惶惶,彷彿父亲失业的暴风雨图;当罗素更加失控而殴打成员时,众人的反应,也与淡化家暴威胁的普通市民神似。如果杀人是侵犯的极致──我们很难不忆起小说中,伊薇之眼看到的「正常世界」,早已上演着「以侵犯做为炫耀」的丛林法则。

伊薇眼见父亲的新女友,偷擦伊薇母亲口红的一幕,特别令我印象深刻。传统上保留给女儿的淘气小任性,这下换人做做看。小说下笔技巧甚高,我们读来不无撞见「弒母兼弒女」的震惊。这是新人对旧人的轻蔑之举,然而,这何尝不也是(透过共用口红)新人(强)吻旧人的同性情慾伏流?

过去围绕在《去问爱丽丝》────这部与《女孩们》笔下事件同时代的作品────即曾出现过讨论:是用药让人对同志情爱的禁忌褪去?还是恐同的痛苦太大,所以麻醉与迷幻药,才成为护身?无论是哪个答案,此处我们有必要忆起的是,「普通少女」对同性的好奇探索,曾是社会检禁轻易删除的内容。文化管制造成的后果,就是令任何感到此类需求的女孩,无可避免地感到孤绝。伊薇自我指称时,会用「毫不性感」,但也用「绅士」或「士兵」等词,可以说她的性别认同像个大杂烩,也可以说丰盛多元──在主流的性别分化中,她像个怎样都跟不上标準进度的障碍生,只在跟着苏珊时,才从标準化的桎梏脱身。

与其说「邪教」创造了「性别自由」太可笑,不如想想,是什幺「既定秩序」,导致了在颠狂中,才能接近自我的真实?《女孩们》有如高明的捕蝶,攫获了稍纵即逝的性别多样飘忽。

滥杀的曼森家族,很难不说它不是反体制的赝品。不过这也使我想起,某艺术史家,在几可乱真的伪画,将要遭毁时的反应,他表示,「冒充之作」应保留,它们是极佳教材,使专家透过比较,更透澈讲解真品的艺术手法。

《女孩们》研究「伪物伪反抗」的成就,也深同此理。小说尾声,克莱恩用「错乱的尊严」形容女孩们,也说出了小说精髓:认得女孩们的错乱,不忘女孩们的尊严──此不碍于彼,这也是费兹杰罗论小说时,力陈的最高境界:一种矛盾总是不相抵消的前往之道。且让我,也以我「错乱的尊严」,郑重推荐此书。

注解

[1]「不重要性」一词,借自夏宇的诗〈更多的人愿意涉入〉。

[2] 语出苏伟贞的短篇小说〈陪他一段〉。